80歲的減法自由 白建宇與音樂和解日常

舞台上的聚光燈打下來,黑白琴鍵之間,是鋼琴家白建宇(Kun-Woo Paik)將近八十載的沉澱。大師將在國家音樂廳舉辦《八十初心,見山是山》獨奏會,同步發表新書《鍵與之外》,放下外界喧囂、音樂與生命的暮年日常。

傳奇鋼琴家白建宇在五月底午後接受了潮流誌的專訪。沒有大師高高在上的煙硝味,像是一位從時光隧道走來的說故事的人,聊唱片、聊攝影、聊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及如今隨心所欲、活得像風一樣自由的內心狀態,讓人對大師展現的生命智慧充滿敬意。

專訪開場前記者把一張市面上幾乎絕跡、封套邊角泛黃的初版黑膠唱片遞到白建宇眼前時,這位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大師眼睛亮了起來,驚呼著問:「你從哪裡弄到的?這非常稀有,連我自己都不確定家裡有沒有。」

那是白建宇的第一張錄音室唱片,曲目是拉威爾(Ravel)的《加斯巴之夜》與《鏡》。唱片封面是他親自挑選的莫內名畫《落日下的國會大厦》(The Houses of Parliament, Sunset),並燙上拉威爾在樂譜上親筆簽名,視覺美感放到今日依然時髦得不可思議。

這張黑膠背後承載的是大師紐約求學時期的青春與極度焦慮。「那家唱片公司是我唸High School of Music and Art(電影《名揚四海》原型學校)時的高中同學成立的。」白建宇陷入回憶,「我為了錄這張唱片焦慮到不行,從聖誕節到元旦,煙一根接一根地抽,連在鋼琴前練習時也沒停過。」

「但神奇的是,等到那張唱片錄完,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抽過一根菸了。」那是一場與年輕自我的慘烈搏鬥。如今科技進步到能修改音符、消除雜音、甚至微調彈性速度(rubato),白建宇反而顯得有些不以為然。「現代科技有點走得太遠了。」

白建宇透露自己錄完音會參與編程(editing)找出錯誤,只求流暢,不介意錯音,而且最多只肯重錄三次,「如果錄太多次代表當下的狀態根本不對,不能用了。」而且一旦唱片正式發行後他便絕不再聽,有著獨特的哲學。「因為永遠會覺得不夠完美,聽了就沒完沒了。」

大師的音樂生涯藏著許多近乎傳奇的里程碑:與指揮安東尼魏特(Antoni Wit)在6天內錄完普羅高菲夫5首鋼琴協奏曲,奪下Naxos唱片史上第一座企鵝三星帶花大獎。還有與Fedoseyev錄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協奏曲全集、穆索斯基鋼琴作曲集、舒伯特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D.960及貝多芬32首奏鳴曲。降B大調

「然後我遇到了很棒的韓國錄音師Jin Choi,我們第一次合作的是跟捷克愛樂演奏布拉姆斯第1號鋼琴協奏曲,從那時開始我們一起錄了許多作品—舒曼、蕭邦等。」20年前白建宇60歲時,更是亞洲第一人挑戰錄製貝多芬全套32首鋼琴奏鳴曲。

「先錄中期作品,然後早期,最後錄晚期奏鳴曲,總共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完成。當時並沒有什麼亞洲鋼琴家錄完全部32首,即使是現在也不多。我很慶幸當時做了這個瘋狂的決定,要不是那時候一口氣錄完,現在的年紀永遠也無法完成了。」

在新書《鍵與之外》中,還穿插了白建宇大量極具電影感、構圖張力與溫度的生活照片,本以為大師至今仍隨身攜帶沉重的專業單眼相機,沒想到背後卻有一段充滿禪意”被動斷捨離”的故事,讓他從器材控走向極簡。

「我喜歡拍照及電影,我以前非常迷照相,家裡收藏了世界各國經典電影,還擁有3台配有大望遠鏡頭專業相機。」白建宇笑說,他的習慣是在腦海中先完成構圖,然後像個獵人般靜靜等待時機按下快門。「後來公寓遭小偷,相機全被偷光了。」

「我想,這大概是上天給我的暗示,要我別分心,多花點時間彈琴吧。」自此,他放下了對器材的執念,書裡那些觸動人心的光影,全是用隨身手機拍下來的。白建宇坦言自己最喜歡拍”人”,「但現在越來越難拍了,因為大家現在非常注重隱私。」

這種對環境的敏銳洞察,也體現白建宇在音樂會前的挑琴儀式上。他不只看樂曲需要什麼音色,更看當天音樂會廳的溫度與濕度,甚至會在彩排時親自微調鋼琴在舞台上的物理位置。對他而言,空間、空氣與琴,都是音樂的一部分。

在這個推崇斜槓與高產的時代,大師的腳步慢得像是一首慢板(Adagio),坦言反對現在許多年輕音樂家”到處飛來飛去”的炫技式生活。「有些人下午與紐約愛樂合奏,晚上又去大都會管弦樂團演出,行程塞得滿滿的。我不是很同意這種生活。」

白建宇分享了一個生動的日常切片。「有一次我跟指揮葛濟夫(Valery Gergiev)吃飯,他身上居然帶了4隻手機!一頓飯吃下來,接了不下20通電話。這絕不是我認為的音樂家理想生活。」即使在俄烏戰爭爆發後的今日,老友葛濟夫在俄羅斯境內依然忙得不可開交,但白建宇更渴望的,是留白。

這份對留白的追求,延續到即將演出的舒伯特《D.959鋼琴奏鳴曲》。這是白建宇第一次公開演奏這首曲子。「旋律並不困難很優雅,但我過去一直不彈,因為太冗長、有太多反覆,想說很多東西。過去我很困擾到底該如何詮釋,直到最近我才豁然開朗——不要去控制它,Let music take me and go(就讓音樂引領我走吧)!」

當被問及舒伯特是否深受同時代鄰居貝多芬影響時,大師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幽默感性地說:「他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舒伯特甚至還是貝多芬的抬棺人之一。我曾去過維也納他們的墓地,兩個人的墓相臨地可緊了。」

訪談尾聲話題無可避免地走向了年齡。即將步入80歲的白建宇,眼神裡沒有暮年的疲態,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任性的自由。「我現在內心處於一種非常平靜的狀態,不太會去担憂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心態上,我與過去那個焦慮的自己和解了。」

他坦言年輕時上台總是得失心很重、極度緊張,「但現在,我不會再去擔憂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這種”自由”給了白建宇隨心所欲選擇曲目的權力。他不打算再安排那些迎合市場的曲目,而是去挖掘那些藏在角落的寶藏。

「世界上的曲子太多了,直到我死都彈不完,不是只有李斯特。」白建宇接下來的計畫,是去錄製拉赫曼尼諾夫一套非常冷門、為兒童創作的鋼琴合奏作品(Op. 15),甚至笑稱自己現在很想去跟業餘人士組成的管弦樂團一起”玩音樂”。

白建宇曾說從A~Z的作曲家都彈,但是像顧爾德曾灌錄的(Hindemith)3首奏鳴曲,或是德布西的作品,至今仍是大師心中未竟的清單。畢竟,「人不可能什麼都做。」大師學會了向遺憾釋懷。不過有所遺憾,卻也有所偏愛。

提及古典樂界公認的三大難曲拉赫曼尼諾夫第3、巴托克第2與普羅高菲夫第2:「這可是我最愛的3首協奏曲啊!」白建宇憶起與指揮家帕佛賈維(Paavo Järvi)的第一次合作,「當時他提議彈巴托克第3,我說彈第2號吧!他接受了,那真是一場成功演出。」

白建宇對音樂生涯中那些不完美的插曲,至今已能豁達當成趣事付之一笑。「我講一個書中沒有的事。有一年我在英國巡演,一位義大利指揮家透過經紀人找我演出 拉赫曼尼諾夫第3號鋼琴協奏曲,我說我們就在音樂會前把曲子過一過,他堅持要我在音樂會前一個星期先單獨彈給他聽。」

「我心裡覺得納悶,但還是專程先飛去巴黎,彈完後他表示非常好,我們可以合作,於是我又飛回英國繼續巡演。等到約定的彩排時間來到巴黎,剛開始一切正常,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正要進入終樂章的精彩樂段,慢慢地指揮手勢越來越慢、動作越來越小,好像失魂落魄一樣。」

「最後他停下來把指揮棒放在總譜上一言不發就走了,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事。大概乾等了20分鐘吧,有人跑來跟我說指揮要單獨跟你談,我到了他的休息室見他臉色不佳地說沒辦法跟我合作了,我問怎麼了?一個星期前你還說Bravo, excellent!他說我們對音樂的觀念不同…」

「我還能說什麼呢?最後音樂會曲目臨陣改成莫札特交響曲。Wit告訴我拉3對樂團而言是最難伴奏的曲目,我後來聽說那位義大利指揮因為之前在羅馬的音樂會跟不上這首曲子,造成他一輩子的創傷。」

「您有宗教信仰嗎?」提及2013年白建宇在台北演奏法朗克《前奏曲、聖詠與賦格(Prélude, Choral et Fugue)》時,那股讓全場屏息宛如凝結的聖潔感,讓人聽得入神。「有的。那首曲子真美,不是嗎?」白建宇溫柔地笑著。「我不是個常上教堂的人,但我真切地覺得,這一生一直有守護天使在關照我。」

白建宇指的是多年前那場震驚世界的”北韓企圖綁架事件”,當時他與妻子尹靜姬險些在海外被特務擄走。「那時候,不管是計程車司機,還是美國大使館副領事,只要其中一個環節沒接上,我今天就不可能坐在這裡了。冥冥之中,如有天數。」

從黑膠時代的指尖煙硝,到手機鏡頭裡的日常眾生;從四隻手機的喧囂,到舒伯特墓畔的沉思。八十歲的白建宇正用他的減法美學告訴我們:當你不再試圖掌控明天,音樂,自然會帶你找到回家的路。就像大師筆下的慢板一樣,在這個浮躁的時代,帶給讀者一個安靜沉思的空間。
Photo From林仁斌&W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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